在首钢冰球馆售卖年卡的那些日子与京粤大战的紧张

早上九点二十，我坐在首钢冰球馆的西侧台阶上，膝盖上摊开着一张A4纸，纸的一角随风翘起，我用手压住。纸上写着我手写的三行字：20号对广东、22号对深圳、25号对广州。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已经震动了七次，但我没有去看。这是我在首钢球迷会的第十二年，负责年卡、横幅、远征大巴和座位安排。今晚七点半，北京首钢将迎战广东，我的手心满是汗水，紧张源自于这张表格还未完成。

这一周对于我来说是最忙的，不仅仅是因为今晚的比赛，还有其后的两场。10月20日对广东，10月22日对深圳，10月25日对广州，短短五天内，三个主场都在首钢冰球馆。外界普遍认为我们的工作是卖票，但经过多年的摸索，我明白票务其实是一个刮削的过程。先抽掉一部分套票，再留下赞助商和合作单位的份额，客队需要一个专区，安保要划掉两排，媒体席和工作人员占去另一块，层层剥削，最终剩下的就是北看台的那两块区域，勉强能容纳一百多人。

上周五晚上八点，我把这三场比赛的报名链接发到群里。广东那场，十一分钟就报满了；深圳的票在第二天早上还有三十多个；而广州的票到今天还剩一半。我总结出一个不成文的规则：报名速度能反映比赛的热度，常规比赛按天计算，而京粤大战则是按分钟计算。这就是京粤大战在球迷心中的重要性。

去年有个新加入的会员小朋友问我，这场比赛有这么重要吗？我带他到北看台的顶排，让他俯瞰下面的一片区域。我告诉他，从上面看地面显得很小，但每年都有球迷从天津、河北、唐山等地开车三四个小时来，只为了在这块场地附近呆上两小时。他们所追求的，不是结果，而是这个位置。我有个老会员姓周，六十岁，来自唐山，每年只来四五场，都是挑着硬仗。他曾发消息给我：别留前排给我，我在后面喊得更过瘾。这样的球迷不能用数据说服，只能按他们的需求留位置。其他比赛我只是在卖票，但在京粤大战上，我更像是在进行分配，而这个分配过程从未使所有人满意过。

10月18号晚上，首钢在客场获得胜利，揭开了新赛季的序幕。我当时在北京，和几位不愿意回家的球迷挤在我们常去的小馆里，墙上正播着比赛的直播。终场的那一刻，群里信息刷得我手机发烫，自己的嗓子也哑了。客场的胜利让我们比在主场更兴奋，因为我们都在心里暗自担心，新赛季的第一场会不会失利，害怕我们这一百多名球迷会再度分散。

更早的10月17号晚上，北控在客场以95比71战胜宁波，顺利开启新赛季。这一周末，北京的两支球队都在客场实现了开门红，这在群里聊了两天，不是因为我们特别喜欢比较，只是近年来北京球迷急需这样的“赢”字。有球迷发了一句“今年北京有意思了”，底下立马伴随着七十多个表情包。

10月19号晚上，北控在奥体中心迎战卫冕冠军上海，23号晚上又对战江苏。而首钢则连着三场主场比赛。这一周，北京的这座城市有着两场比赛同时进行，两群人守着俩座馆，隔着半个城，却追求的是同一件事情。我原以为这是一种竞争，后来发现并不是。这个城市就这么大，愿意熬夜看球的人也有限，一方热闹，另一方也无法冷却。北京的球迷并不是变得挑剔，而是这几年都被饿坏了，经历过的人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全来了，不再挑剔。

对于新赛季的规则，我最初认为和自己无关。这一赛季的政策比以往更为严格，共有四项：恢复升降级，NBL的球队可以升上来；常规赛增加到46轮；外援人数减少到3人，每人上场6次；全明星首次移至西安。初次看到这些规则，第一反应是：这跟我有什么关系，我只是一个卖年卡的。然而，逐条分析后才发现，实际上每条都深深影响着我。46轮意味着我会多出十几个晚上需要安排工作，每个夜晚都走着相同的流程：开票、统计、分座、核对名单、比赛结束后坐在地上捡横幅。外援减少到3人和6人次也意味着，场上能够站着的外援少了，比赛更依赖国内球员，这些我们喊了好多年的名字必须得有担当。一旦扛得住，票就好卖；相反，我在群里也得经常成为发泄的对象。恢复升降级意味着排名靠后的队伍会拼命，中游球队也得提防掉队，往年的“反正也不掉队”的比赛今年不复存在。至于全明星赛移至西安，群里已有三个人问我要不要组织一次远征大巴。回想十二年来，我带过最远的一次去乌鲁木齐，车上充满了四十个人，回来的时候大家的嗓子都哑了，没一个人能好好睡觉。

上周三的电话为我带来了转变。我在整理会员续费记录时，发现了一个老会员的续费记录：2019年续费，2020年空白，2021年空白，2022年又续了一次，之后又空白三年，今年9月又续费。我拨打了他预留的手机号，接通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和我记忆中的大相径庭。他告诉我，他的儿子即将进入初中，想带孩子来看一场比赛。我告知他，广东的票已售罄，但深圳和广州的还有。他说，那就选深圳吧。挂断电话后，我愣了一会儿。那三年的空白并非他不想来，而是那几年连我们都说不清楚，来这里到底寄托着怎样的期待。

我突然意识到，恢复升降级这件事情表面上是针对俱乐部，真正戳到的却是我们这些已经把“无所谓”挂在嘴边的球迷。如果一支球队长期停滞不前，球迷也会渐渐习惯这种状态。升降级让“输”成为有后果的事情，同时也让“来”变得有理由。